九月十九日下午，我在服务器上整理文件，敲了一条删除命令，删错了一个目录。

益诗上线四个月，所有用户上传的图片都放在那里。包括 571 个人的头像，124 张诗歌封面，50 个诗集封面，79 张 AI 海报。

这篇是复盘。我把它完整写下来，因为里面有几步值得记住，也有两个我自己犯的错误值得你绕开。

一、先清点：什么还在，什么没了

先要做的事是把边界划清楚。

数据库完好无损。用户 1770 个，诗歌 15332 首（未删除部分），评论 2368 条，通知 34896 条，还有点赞收藏、关注关系、诗集、漂流瓶、成长记录——全部安好。这些都在 MySQL 里，误删的目录跟它无关。

后端程序也活着。yishi.jar 在另一个目录，进程已经连续跑了 48 天。systemd 单元文件在 /etc/systemd/system/，不在 wwwroot 下面，所以数据库密码、Redis 密码、JWT 密钥、通义千问的 API Key、MinIO 凭据、QQ 互联的 AppID 和 AppKey，一个都没丢。这一点后来省了我很多事。

丢的是这些：

Nginx 配置在宝塔的 vhost 目录里，不在 wwwroot 下，也活着。

二、让站点先活过来

前端最容易补，本地构建产物都在。H5 有 82 个资源文件，管理端 85 个，打包压缩后 scp 上去解包，改属主权限就好。

后端 jar 完全不用重传。我比对了两边的 MD5：

线上  f160342af2d74778653aab791676de8f
本地  f160342af2d74778653aab791676de8f

一致，说明线上跑的就是我本地这份构建，省掉一次重新打包和上传。

APK 也在本地，yishi-0.11.0.apk，20,340,809 字节，放进 /apk/ 目录。Nginx 没有单独的 /apk/ location，走的是 SPA 兜底的静态服务，能正常下载。

真正麻烦的是 MinIO。 它的可执行文件被删了，而且 —— dl.min.io 这个官方下载域已经停用，所有路径都返回 410 Gone：

https://dl.min.io/server/minio/release/linux-amd64/minio            → 410
https://dl.min.io/server/minio/release/linux-amd64/archive/...      → 410
https://dl.min.io/server/minio/release/linux-amd64/minio.asc        → 410

GitHub Releases 也是 404。最后在官方中文源拿到了：

curl -sL --retry 3 -o minio \
  https://dl.minio.org.cn/server/minio/release/linux-amd64/minio

版本 RELEASE.2025-07-23T15-54-02Z，110 MB，仍然支持 --console-address，systemd 单元一个字不用改。

装回去之后还有一层坑。数据目录当时只剩一个 .minio.sys，MinIO 启动时报的是：

Unable to load healing tracker: unformatted drive found, re-initializing..
Error: Read failed. Insufficient number of drives online

它认不出这个盘，于是 mc mb 建桶直接报 Resource requested is unwritable。重启一次，让它把空盘重新格式化，然后建桶、设公共读：

mc mb --ignore-existing local/yishi
mc anonymous set download local/yishi

到这一步站点是活的，但 824 张图片真的没了。磁盘上、备份里、回收站里都没有。

三、意外的出路

那天下午我想通一件事：这些图片在我的服务器上没了，但它们在你手机里。

/img/ 这个路径的响应头是这样的：

expires: Sun, 19 Sep 2027 09:39:02 GMT
cache-control: max-age=31536000
cache-control: public, immutable

一年有效期，immutable 意味着浏览器可以直接复用，不必回服务器校验。MinIO 的文件名是 UUID，永不变更，当初这么配就是为了让图片秒开。这个配置让图片在别人手机上留了一份完整的字节副本，而且源站返回 404 也不会触发重新拉取。

同源页面上的 JavaScript 可以把它读出来，再传回服务器。因为写回的是完全相同的 object key，数据库里那 824 条 URL 一个字都不用改。

我写了一个临时页面干这件事，跑完就撤了。技术路线值得记下来。

第一次尝试，失败了

最初我用两种方式去读缓存：fetch(url, {cache: 'force-cache'})，以及一个游离的 new Image() 对象。

结果 nginx 访问日志里是一整片 404 —— 每一次请求都打到了服务器。浏览器渲染图片时用的是另一条缓存通道。这一版只捞回 93 张，而且命中大多来自别的原因。

换成真实渲染

第二版换了思路：把图片真实地 <img> 渲染进 DOM，再从已经渲染出来的元素上取像素。

// 图片既然能显示，就一定能从它身上取到像素
ctx.drawImage(img, 0, 0, cw, ch);
const blob = await new Promise(res => canvas.toBlob(res, type, 0.94));

因为要经过 canvas 重新编码，还得配一条降级链：toBlob 编码不出来就退回 toDataURL，标准尺寸失败就把图缩到 60%、35% 再试。

这一版数字从 93 涨到 272。

然后页面崩了

头像组有 571 张。第二版一次性把整组缩略图都挂进 DOM，移动端浏览器的内存直接爆掉了。

第三版改成固定槽位：只保留 N 个 <img> 元素循环复用（默认 3 个，可调 2/3/4），每张判完状态立刻 removeAttribute('src') 释放，再换下一张。

// DOM 节点数和内存占用恒定，跟图片总数无关
function release(slot) {
  try { slot.img.removeAttribute('src'); } catch (e) { slot.img.src = ""; }
}

跑 50 张和跑 571 张，占用完全一样。命中的图用 88×88 的小画布裁切收进网格，上限 400 张，单张约 31KB。

顺带还发现一件事：/img/ 的响应带 vary: Origin，而站内「生成海报」功能是用 crossOrigin="anonymous" 读图的 —— 那是另一条缓存条目。所以补了一条 crossorigin 备用路径。

四、三分之一的墙

最终停在 272 / 824，约 33%。

为什么不是更多？我拿一个指标去验证：每张图片最后一次被服务器成功取到的时间。

• 已经找回来的头像：98 张里 97 张的最后一次成功加载在九月
• 仍然缺失的诗歌封面：44 张停在六月，25 张停在五月，只有 18 张落在九月

规律很清楚了。immutable 和 expires 管的是新鲜度：浏览器愿意直接复用，不必回服务器校验。至于留存，移动浏览器和 iOS Safari 依然会按最近最少使用（LRU）清理长期不碰的条目。

头像出现在每一个页面上，被反复读取，缓存条目一直是热的。诗歌封面只在特定卡片上出现，而 15333 首诗里只有 127 首带封面 —— 出现频率太低，条目早就凉了。

我做了一个决定性的验证：把用户当天实际打开过的每一首诗的封面逐一对照。结果是 封面仍缺失的数量为 0。也就是说，他们能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诗歌图片，正是已经接回来的那 47 张。剩下那些，确实不在任何设备上留下过副本。

这条路走到头了。

五、然后我犯了第二个错误

我没有立刻收手，转而去试磁盘取证 —— 图片被删掉才两个多小时，服务器还有 16G 空闲空间，我猜数据块可能还躺在原地。

前半段是有收获的。我摸清了 MinIO 在磁盘上的真实布局：每个对象是一个以对象名为名的目录，里面有：

• xl.meta，约 350 字节，含 etag 和 content-type
• DDir-<uuid>/part.1，实际数据，约 656KB 一片

这意味着目录名本身就是文件名，理论上可以整目录找回，比缓存那条路完整得多。

然后我跑了这条命令：

dd if=/dev/vda3 bs=8M | LC_ALL=C grep -aob -F -f patterns.txt

patterns.txt 有 555 个模式 —— 552 个缺失文件名加上几个图片魔数。目标是遍历 40GB 磁盘找残留。

这是那次事故里最糟的一个决定。它把生产盘的 I/O 占满，内存也被吃掉，最终拖垮了整台服务器，我只能在阿里云控制台强制重启。

正确的做法是在离线快照上做，或者用 debugfs 定点读取 inode。任何长耗时的扫描都应该加 nice -n 19 和 ionice -c3，并且预先设好超时。判断数据能否恢复，优先用轻量证据：看一个 inode 的 extent 记录、做小范围采样，都足够下结论。

代价是我为了多救几张图片，让整个站点又断了一次。

六、重启之后

服务器重启后所有服务都自动起来了：yishi、minio、nginx、mysql、redis、cron 全部 active。桶内 272 个对象完好，数据库行数与重启前一致。

我做了收尾：

• 删除临时恢复页面、接收程序、分组清单、nginx 反代配置、8099 端口
• 还原 nginx 配置并删除部署时产生的备份文件
• 移除 mc 的 local 别名
• 清理 /tmp 和本地脚本目录
• 复查确认站点根目录只剩 index.html / assets / static / apk

站内公告也改写了一版，去掉了所有引导用户参与的步骤 —— 找回通道关了，不该再让任何人点进去。

七、值得记住的几件事

在生产目录里删东西之前，先确认它有没有备份。 这次的全部损失，源头就是这一条。我有数据库的每日备份，但对象存储目录不在任何备份计划里。

immutable 管的是新鲜度。 这个响应头让浏览器愿意直接复用、不回源校验。条目能留多久，由最近最少使用策略决定 —— 低频访问的资源，缓存待不了太久。

顺手配的缓存策略，在灾难时会变成救命的东西。 那 272 张图片能回来，靠的就是当初为了让页面快一点而加的 immutable。当时做这个决定，只想到性能这一层。

读浏览器缓存要用渲染。 fetch(cache: 'force-cache') 和游离的 new Image() 都读不到渲染通道那份缓存，实测每一次请求都会打到服务器。

长耗时的扫描要放在离线快照上做。 第二个错误比第一个更不可原谅，因为它是我在已经出事之后，又主动制造的一次故障。

八、接下来

已经加上了对象存储目录的异地备份，跟数据库放在同一套计划任务里。

找不回的 552 张图片，位置会留空。头像随时可以重新上传，新图会被正常保存。

那 272 张能回来，是一台台设备上那些看不见的副本替我保住的。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想，如果当初没有顺手开那个缓存头，现在的数字会是 0。

写于 2026-09-19，服务器重启之后。